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是秦婉卿。
云顶水岸的管委会主委,住在他对门A栋八楼的那个女人。
三十三岁,一六八公分,长发总是烫成慵懒的微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平时最常穿的就是米色的针织长裙配上剪裁俐落的呢料大衣,妆容永远精致,说话时带着一种中产家庭养出来的冷淡与距离感。
社区里的男人私下都会多看她两眼,女人则对她又敬又怕。
她处理事情果决俐落,住户大会上敢直接拍桌子骂建商,是那种天生就适合站在前面的人。
但此刻的秦婉卿,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冷艳。
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轻便雨衣,雨衣下摆不断滴着水,雨帽早就被风吹得翻到背后,一头微卷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黏在她苍白的唇边。
雨衣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灰色居家棉质上衣,因为被雨水浸湿,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饱满的胸线与纤细的腰身,下身则是一条同样贴身的黑色厚袜裤,裹着她那双出了名修长笔直的腿。
雨水顺着她的发尖、鼻尖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她的眼睛下方有着浓重的乌青,嘴唇因为干燥而起了细小的皮,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先生……】她开口,声音低而哑,带着明显的疲惫与鼻音,【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许晏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只是因为冷。
【秦主委,怎么了?】他侧身让她先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穿堂的风。管理员室虽然也阴冷,但至少没有直接的雨淋。
秦婉卿没有立刻进来,她站在门口的防水垫上,似乎有些难为情地绞着手指。那双平时用来签公文、指挥物业的手,此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顶楼……顶楼又漏了,B栋十二楼的陈太太家天花板整片掉下来,她抱着小孩在中庭哭,说再这样下去房子就不能住人了。地下室的配电盘也跳了两次,我去看过,里面全是水,我不敢乱动。】她的语速很快,像是逼着自己把话说完,【我已经两天没阖眼了,住户一直在问什么时候会来电,区公所的无线电又联络不上。我知道你以前当兵是工兵,对水电比较懂,能不能……能不能拜托你现在跟我去看一下?我一个人真的有点……】
她的话没说完,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骄傲如她,要说出【撑不住】三个字,比让她在暴雨中站一整夜还难。
这是许晏住进来四年,第一次看到秦婉卿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平时的她是那座高冷的冰山,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此刻冰山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柔软而疲惫的内里。
她身上那件湿透的居家服紧贴着肌肤,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胸口起伏的弧度清晰可见,一股混杂着雨水、淡淡的洗发精香气和女性体温的气味,随着她身上的热气蒸散开来,钻进许晏的鼻尖。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场面话。
他只是转身,弯腰从刚刚那箱凭空出现的矿泉水中,拿出了一瓶。
入手是温的,他刚刚发现,仓库具现的水会自动恒温在最适口的温度,不冰也不烫,刚好是人体最能接受的温热。
这在如今人人只能喝到冰冷雨水的社区里,是一种奢侈到近乎犯罪的温暖。
他拧松了瓶盖,递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配电盘的事交给我,我等一下就带工具过去。你先把水喝了,暖一下。】
秦婉卿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的水瓶。
在这个连煮泡面都要计算水量的时刻,一瓶完整封膜、干净透亮、还冒着些微暖意的矿泉水,代表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这两天喝的都是从管理员室热水瓶里倒出来的、混着铁锈味的过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