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访问是划时期的。高筑的门槛,把自己围在狭窄的世界里生活的弥吉,从未曾造访过谦辅和浅子的房间,在自己的家中,自然而然地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禁区。其结果是,殷勤周到的谦辅看见弥吉走进来,便竭力摆出一副惶恐的感激的姿态,同千惠子一起忙不迭地备好了红茶,这给弥吉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不用张罗了。我只来‘会儿避避难。”
“真的,请不用张罗。”
弥吉和悦予先后这样说道。他们像是孩子玩公司游戏,扮演来访部下家的社长夫妇一样。
“悦予的心真叫人摸不透啊一干么总是躲藏似地坐在公公的后面呢‘”事后千惠子说。
雨密密麻麻地下着。把四周闭锁在其中。风稍稍平稳了,惟有雨声还是那样凄厉。悦子移开视线,瞥见雨水顺着漆黑的柿予树干像墨汁似地流淌下来。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是被闭锁在单调的残忍的压倒一切的音乐中。这雨声不正像是数万僧侣念经的声音吗?弥吉在说话。谦辅在说话。千惠子在说话。……人的话是多么无力,多幺狡猾,多么徒然。粗鲁、微不足道,尽管如此,却还拚命地向某处伸展。多么繁忙啊!……任何人的话,都敌不过这残忍而激越的雨声。睢有不受这种语言困扰的人的呐喊,惟有不懂语言的单纯的灵魂的呼唤,才敢同这雨声相抗衡。才敢冲破这雨声的死亡的墙。悦子想起被篝火的火焰照亮、并从自己眼前疾驰而过的一群蔷薇色的裸形。还有他们年轻圆润的野兽般的吼声…
只有这种吼声,只有它才是重要的。
悦子蓦然醒悟过来。弥吉的声音高昂。原来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对象是三郎的话,该怎样处置美代昵?我觉得这个问题得看三郎怎样哕。得看他道义上的态度怎样来定哕。假设三郎坚持回避责任,那么就不能让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汉子留在这个家中,要把他解雇,只留下美代…一不过,美代必须马上堕胎。又假设三郎认真承认自己的不是,要娶美代为妻,那就算作罢,让他们作为夫妻按老样子留下来。二者择一。你看怎么样?也许我的意见有些偏激,但我是以新宪珐的精神为准则的。”
悦子没有回答,只在嘴里轻轻地说了声:“这……”她那双端丽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空中某个毫无意义的焦点上。雨声允许了这种沉默‘尽管如此,谦辅望着这样一个悦子,不免感到她有些地方简直像一个疯女。
“这岂不是叫悦子无法表态吗?”
谦辅助了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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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弥吉对这种说法非常淡漠,不予理睬。他焦灼万分。弥吉所以在谦辅夫妇的面前提出了这二者择一的办法,其内心的打算是:试探一下悦子。这是相当切实的希求,是筹划周全的询问。如果悦子袒护三郎,就只好容忍他们结婚,或者相反。如果她在众人前有所顾忌而违心谴责三郎,就只好同意把三郎撵出去。如果弥吉过去的部下看到他玩弄这种谦虚的诡计的场面,恐怕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弥吉的妒忌确是贫乏。要是壮年时代,他看见别的男人夺走妻子的心,是会用粗野的一记耳光,让其从妄念中醒悟过来的。死去的妻子幸好是个只顾将弥吉施以上流社会式的教育来作为可爱的妄念的女人。她并没有生起那样的机灵的妄念。现在,弥古老矣。这是从内部带来的老,犹如从内部被白蚁蛀食的雕鸟标本那样老…
尽管弥吉直感到悦子悄悄地爱着三郎,可他不能诉诸比上述办法更强硬的手段。
悦子看到这老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妒忌,是那样的无力,那样的贫乏,便产生了一种对谁都自豪的心情,不断地感受到自己的妒忌的能力,自己内心贮藏着的取之不尽的“痛苦的能力”。
悦子直言了。痛痛快快地直言了。
“总之要见见三郎查询真实的情况。我觉得这样比老爸直接谈会好些。”
一种危险把弥吉和悦子放在同盟关系上。这种同盟的关系的基础不像世界上一般的同盟国是基于利益,而是基于妒忌。
此后,四人无拘束地闲聊到晌午。回到房间进餐的弥吉,差使悦子将约莫二合。的上等茅栗送到谦辅的房间里。
悦子准备午饭时,打破了一只小碟子,还微微烫伤了手指。
只要是软和的菜肴,不论什么弥吉都说好吃;而坚硬的东西,不论什么他都说不好吃。他欣赏悦子的烹调,不是在于味道,而是在于柔软。
雨天里,檐廊边的木板门关上了。悦子下厨房烧菜。为了保温。
她没有将美代煮好的饭盛在饭桶里,就原样放在锅里。美代烧好饭后,不在厨房里了。红火炭已经燃尽。悦子从千惠子那里要来了火种。移到炭炉里,在这当儿,她的中指被火烫伤了。
这种疼痛,使悦子感到烦躁。不知怎的,假使她叫唤。她总觉得闻声而来的绝不可能是三郎,而是匆匆跑来的弥吉,从敞开衣襟的和服下摆露出难看的皱巴巴的茶色小腿,并且大概会问声“怎么啦”吧。三郎是决不会来的……如若悦子突然发出疯狂般的笑声。
闻声而来的,恐怕还是弥吉吧。他定会狐疑地将眼睛眯成三角形,而不会同她一起笑,自己只顾努力探求她笑的意义…他已经不是能跟女人齐声开怀大笑的年龄了……而且他是她——还决不能说她是个老妪——的惟一的回声,惟一的反响。
在十六七平方米的厨房的土间里,一部分地方被流进来的雨水弄成淤水洼,水洼中怠惰地描划出玻璃门的灰色光线的反射光线。
悦子一直站在湿漉漉的木屐上,一边用舌尖舔着烫伤的中指,一边呆呆地凝望着这些反射光线,脑子里装满了雨声…-尽管如此,所谓日常生活运营是十分滑稽的。她的手仿佛能松开活动了。她将锅坐在火上,注入水,加进糖,再放人切成圆片的甘薯今天午餐的菜谱就是煮甘薯糖水,用黄油炒从冈町买来的肉末和蘑菇,还有山药泥这些菜肴都是悦子在恍惚之中充满热情地做出来的。